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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孙倩
由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连云港市淮海剧团、曹艳林童子戏剧团联合出品的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近日在上海周信芳戏剧空间上演,剧目巧妙融合西游文化与非遗戏曲,为观众带来了一场粗犷、激荡且充满传奇色彩的审美体验。

一、以“空”写“满”的传奇风格
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构思大胆、风格粗犷,充满着原始、激荡、飞扬之气。其“传奇”,不单指情节的离奇,更指向一种美学上的选择——以最简的形,载最重的意;以舞台的“空”,写命运的“满”。

剧目叙事流畅,节奏明快,善于留白,其核心叙事在于借助男主角“缺席的在场”,把女主角白荻塑造为一个被时代、被爱情抛弃的女性。男主角从未登台,却始终笼罩着白荻的世界——环境的压迫、旁人的言语以及白荻无尽的等待,使舞台的空间感被无限放大。这种缺席非但没有削弱戏剧冲突,反而将白荻推向了舞台的绝对中心。她的抗争与蜕变也因此超越了个人情爱的范畴,侧面折射出战乱年代里被碾碎的个体命运,赋予了剧目丰富的情感厚度。
通过搭配童子戏标志性的强烈鼓点,又辅之以说书人在节奏上的缓冲,《白骨夫人》有了情绪与心理上的弹性。这种弹性一揽一收,留足了观众的情绪空间。剧中的狗皮鼓以最原始直接的打击乐撞击观众的感官,发出的声响在空荡的舞台上阵阵回响,那些未被填满的空白,反而让听者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凝聚在白荻的唱腔上。该唱腔以童子戏七字调、十字腔为底色,声音在有无间回环,声色从空寂处生发,涌向观众心头。海州五大宫调的说书人,不仅在情节上穿针引线,更在情绪上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缓冲与疏解。作为连云港本地的特色曲艺种类,海州五大宫调唱词句式凝练,如“月照荒冢白骨岭,风卷残旗鬼火青”,寥寥数字便勾画出荒凉萧索、意境苍茫的情景,在唱词上也由留白处生出无限意象。

视觉上,《白骨夫人》更是将“减”的方法用到极致。剧目舞台不追求精致的雕琢,仅用一束冷光追逐白荻,背景是暗调的白虎岭荒景,反而释放出一种源自乡土与古俗的“力”与“气”。这种舞台风格不拖泥带水,不温吞暧昧,而是直击观众的心灵。这大片的“空”与“暗”,反而将所有台下观众的注意,逼迫式地汇聚到了演员的身上。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衣袖的颤抖,都被放大得清晰无比。白荻的扮演者青年演员薛梦雅表现出色,可以说是完全承载住了这种极致的舞台设计理念。
通过运用“以空写满,以简驭繁”的视觉表现手法手法,该剧在粗犷之上又平添了一丝诗化风格与高级质感。在这些艺术手段的有机组合下,《白骨夫人》便有了独树一帜的亮眼风格——它粗犷之下有精魂,悲凉之中蕴力量。
二、守形融情的传奇传承
作为一个古老的剧种,童子戏如何在舞台上既不脱离本体又具备现代审美价值地展现巫傩文化,是该剧种的重要任务。
巫祝仪式,是童子戏的核心。这一仪式,是海州童子戏“生于巫、成于戏”的见证,也是其地域文化符号。同时,它也让传统剧种有了独特的艺术表达抓手。《白骨夫人》并未照搬民间巫祝的原始祭祀流程,而是剥离神媒内核、保留仪式形态,将“招魂”“咬鸡”与白荻的人物弧光深度融合。这一方式,既守住了童子戏的非遗艺术标识,又让巫祝仪式成为推动剧情、塑造人物、传递主题的核心戏剧手段。这不再是“借神力唤魂”,而是白荻死后魂归,因放心不下饥寒的长辈、未归的夫君,以自身执念主动唤起的转变。这场仪式,“神性”让位于“人性”。

剧中柔化处理“咬鸡”这一刚烈动作,贴合女性人物特质。原始“咬鸡”的动作粗犷、刚烈,舞台上则做了柔化处理——白荻咬鸡时并非猛咬,而是背对观众隐忍发力、含泪咬破,肢体动作缓慢但坚定,仪式动作贴合白荻温柔却执拗的“少女底色”。同时,又将“咬鸡”放在全剧结尾,前情铺垫了白荻的执念、亲人的苦难、白虎岭的荒寂,所有情绪都在“咬鸡”这一动作中爆发。值得注意的是,较之前剧情中白荻中箭这一情节而言,“咬鸡”过于平淡、松散,没有形成特别强的戏剧张力,剧目在刻画人物性格的同时也要兼具考虑到舞台效果。
无论是“招魂”还是“咬鸡”,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对巫祝仪式的转化,核心都遵循一个原则——仪式为人物服务、仪式为主题服务。该剧保留了海州童子戏的伴奏乐器“狗皮鼓”、仪式“招魂”以及特技“咬鸡”等,避免了剧种的“去本土化”,守住了海州地域的文化记忆;对戏剧本身而言,其剥离了巫祝文化内核,让仪式成为塑造白荻执念守亲这一人物形象的核心手段,让“从人到骨”的转变更具层次感;对主题而言,剧目将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苦难绑定,让巫祝仪式不再是单纯的表演,而是成为反思灾荒、战争对底层人民摧残的载体,让剧目跳出了传统西游记的“降妖叙事”,成为一部扎根海州本地、传递人文关怀的现代童子戏作品。

简单来说,这种仪式的传承,是海州童子戏从“民间祭祀”走向“舞台戏剧”的一次实践——守其形、改其核、融其情,让古老的巫祝仪式,在现代舞台上成为了有温度、有深意的戏剧表达。
三、淬炼之下的传奇精神
戏剧生态的滋养让这部海州童子戏有了健康、蓬勃、有力量的精神面貌。这个面貌,同样也反过来滋养着观众的感受与想象。我们的经验是,惟有好的艺术作品才能让我们体会到“最丰富,最优美,最有意义的生活”。不论是生活中的还是作品中所表现的,都应当有同样的标准——以心灵藉之而获得存在的意义。
人变骨的叙事,本质是一种淬炼。白荻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转折,都不是偶然,而是贯穿她一生的必然;这种必然并非命运定数,而是在漫长时间中由她的性格、环境与时代共同生出的。她所蜕下的,不仅是一副血肉之躯,更是对苦难与不公的接受消化;生成的,不仅是一具白骨,更是历经破碎后依然挺立的、有着清晰骨骼的精神姿态——那是她为自己重建的生存方式,是在荒诞与否定中确认自身的出路。
一个真正的好故事,是需要相当长的物理时间、心理时间跨度的。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让我们看到,“传奇”如何具备着强大的精神力量。剧中白荻人生的波澜起伏,她贴合时代的生命重大事件,所产生的震撼,这个力度是惊人的。它也鼓舞着我们,在川流不息的时代中,别轻易放弃重塑自我、成为“传奇”的可能。

我们需要传奇,传奇使我们投入对世界整体的关注,激发我们深深的惊奇和慨叹。在《白骨夫人》中那看似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生里,也可以照见自己,真实感受到自己和时代、和他人的联结,这种体会是对抗生命虚无的精神力量。
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的“传奇”,是在三重维度中完成的。它在美学的选择、传承的智慧以及精神的淬炼上,完成了一次非遗艺术与经典叙事的巧妙转化。同时,它也向我们昭示,真正的“传奇”,从不会远离我们脚下的土地和心中的情感。这是来自古老戏曲的力量,更是当代剧场应有的担当。
作者简介
孙倩,连云港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艺术处。江苏网络文艺观察
图片来源 | 连云港市淮海剧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