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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赵哲群
2026年2月,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亮相上海。作为一部小剧场戏曲,其成功之处,既体现于扎实的艺术完成度,更源自明确的剧种发展意识。主创团队在坚守海州童子戏声腔与程式本体的前提下,有意识吸纳现代戏剧节奏与审美,以一戏统筹特色传承、形态发展、文化表征与当代接纳等多重诉求,展现出将古老遗产推向现代小剧场的前瞻视野。然而,若仅停留在艺术本体的评判,便容易忽视《白骨夫人》的诞生语境与核心命题。该剧是2025年江苏省濒危剧种扶持计划重要成果,承载着以一部新戏为一个剧种拓开生存空间的深切期待。由此,对该剧的观察与审视必然要跨过舞台。

当濒危剧种以新编小剧场戏曲获得关注时,剧种究竟获得了怎样的哺育?当傩仪、祭祀与乡土经验被转译为烘托剧情的亮点时,其原生语境中的神圣功能与社会结构,又将在何处安放?当都市审美主导舞台创作时,那种源于民间、带有些许粗粝与野性的剧种气质,是否面临着被悄然规训的风险?因此,《白骨夫人》呈现出一种矛盾性,它是一份近乎满分的“答卷”,证明了该剧种具有与时俱进的发展潜力;它更是一记凌厉的“叩问”,迫使我们慎重思考濒危剧种“存活”与“活化”之间那条尚未清晰的界限。
PART 01
仪式招魂:傩元素的转译方式与语境裂隙
在戏曲发展的长河中,“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并非天方夜谭,《十五贯》的问世曾力挽昆曲于势衰之际,青春版《牡丹亭》的诞生,又让这一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出别样的光彩。我们深知一部剧作所能承载的、关乎一个剧种命运的千钧之力。正因其力量如此巨大,每一次这类“保护性创作”的尝试,都理应比自由的个人创作更多一份如履薄冰的审慎与自觉的历史思考。它首先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这出戏,是否真正携带着那个剧种不可替代的灵魂与肌理?
《白骨夫人》将原本深嵌于祭祀流程的傩祭动作与技艺,经由舞台逻辑重新编排,提炼为具有高识别度的段落性亮点。无论是程式化的特定步伐、带有符咒意味的身段口诀,还是“咬鸡”等极具冲击力的特技,都被安置在叙事推进的关键节点,用以点燃情绪高潮与视觉奇观。它以高效的舞台组织方式强化了剧种标识,使陌生观众能够迅速建立基本认知。同时亦让作品也获得了稳定而清晰的感官记忆,即便观众未必理解其文化谱系,仍能在视听经验中确认这门艺术的独特性。

这一策略的高效与清晰,恰恰也伴随着不容忽视的艺术代价。当傩元素被简化为可随意嵌入或抽离的独立模块时,它在本质上经历了一场去语境化的移植,作品挪用了傩的外形,却悬置了傩的灵魂。《白骨夫人》对“傩”的集中化、模块化使用是一种当代性的创新提炼与舞台强化。若以濒危剧种保护扶持的诉求来审视,这种创新路径便值得更深一层的斟酌。它高效地完成了让剧种被看见的初步使命,但在此过程中,傩元素本身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如在”之境,它的符号、动作、声响确实在场,清晰可辨,但它所承载的集体性精神实践及其与乡土生活的血肉关联,却在舞台上变得依稀、缥缈,似在非在。
在主创团队与部分观众看来,《白骨夫人》将傩纳入戏剧叙事的做法,无疑是一种有益的创新。对于海州童子戏而言,若一味固守传统形态,恐难在当代语境中推陈出新,然其作为剧种立身之本的艺术特质,亦不可轻易抛弃。守正与创新,是传统艺术现代化转型的恒常命题。创新以守正为前提,早已成为基本共识。然而《白骨夫人》对这一原则的实践,却呈现出一种错位。作品在构建新颖叙事框架的同时,其精神内核仍深深嵌于孝悌、贞节等传统伦理范式之中。在理应坚守剧种本真性与表演精髓之处,作品进行了大幅度的形式创新;而在本应体现当代意识之处,作品反而退守至传统叙事逻辑。

由此,我们不禁设想另一种可能:一部形式上更贴近童子戏质朴表演传统、不过度依赖视觉奇观,但内核上真正塑造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与复杂性的女性命运的《白骨夫人》,是否会呈现出更深刻、也更本真的艺术力量?这当然是另一种想象的维度。回到作品本身,这种在守正与创新之间的错位与失衡,最终导致了剧种本性在剧场中的悬置。我们仿佛看到了童子戏的“在场”,其声腔、程式、符号被悉心保留,但我们又强烈地感受到某种“不在”,孕育并滋养这些形式的那一整套活态的、扎根乡土的民间文化肌体与精神世界,并未真正渡入当代剧场空间。保护若仅止于符号的移植与形式的创新,而未能促成其内在精神与当代价值的贯通与重生,那么所谓的活化,可能仅仅完成了一场精致的招魂仪式,却未能唤回那漂泊的魂魄。
PART 02
入场立身:剧种个性的校准尺度与活化难题
《白骨夫人》的舞台热度未散,一项更为宏大、系统的国家计划已铺展开来。2026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为戏剧的传承与发展注入了强劲的政策动能。这份国家级战略文件的出台,恰好为我们重新审视《白骨夫人》这一具体案例,乃至评估整个濒危剧种保护工作的理念与路径,提供了一个必须直面和深入辨析的时代语境与政策背景。计划明确提出,要“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支持121个‘天下第一团’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传承发展。支持弱小剧种恢复整理传统剧目,举办专门展演展示活动,培养传承人。”寥寥数语,勾勒出了一条从抢救记录到活态展示再到人才接续的濒危剧种保护与发展路径。正是在这一新的政策语境下,《白骨夫人》的“答卷”意义与“叩问”锋芒得以进一步凸显,并促使我们更深刻地辨析“存活”与“活化”的界限。

小剧场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可以说是对《计划》的一次颇具前瞻性的回应,用一部具备当代审美品相的新编剧目,让海州童子戏这一典型的、长期依靠基层民营剧团演出的地方濒危剧种,成功亮相于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平台。若将作品放回到具体的观演反馈中审视,便会发现“存活”层面的热度同时暴露了“活化”层面的深层风险。上海媒体的文章评价该剧:“在舞台呈现时,‘说唱’的特色被淡化,童子戏声腔演出的特色很大程度地让渡给女主演的身体程式、灯光的变化和舞台调度。导演借用了一部分京昆的肢体功底,以及现代编舞,使得表演气质挣脱了乡土说唱和傩文化的惯性。”这一评价值得思考,当童子戏进入小剧场,最先被调动的,往往不是题材与情节,恰恰是剧种赖以立身的表达重心,唱念的呈现、身段程式的占比、以及声腔与舞台调度之间的主从关系。同样的评价也能在社交平台中得到印证,小红书上的戏剧爱好者repo(英语report的缩写,指观众看完演出的反馈报告)也有表达遗憾的,认为剧种最可贵的声腔气口、说唱质地在整体的舞台编排中显得不够突出。多元声音并置在一起,恰好构成一个重要事实,作品获得关注,进场与传播层面的“存活”目标得以达成,观众的敏感处也在提醒,剧种个性是否被稳稳托住,仍然是“活化”层面必须面对的难题。

这一难题在当下戏曲剧种发展中具有普遍性,创作向大剧种、向成熟舞台样式看齐,结果导致同质化加剧,剧种个性被稀释,甚至出现本地域观众与外地域观众同时失去兴趣的尴尬局面。这一点在《白骨夫人》的创作中已有端倪。在实际观演中,观众能清晰地辨识出其在表演气质与身体语汇上,向昆剧等成熟典雅剧种靠拢。这种实践颇有“邯郸学步”的意味,它既是剧种寻求提升与接纳的主动尝试,也使得“何为童子戏不可置换的本味”有所欠缺。借鉴其他剧种与其他艺术门类并无问题,关键在于借鉴发生时,童子戏自身的根是否仍然清晰可辨。若借鉴以削弱个性为代价,作品短期内更易获得现代感,长期却可能损耗剧种的辨识度与地方黏性。更棘手的一点在于,对童子戏的剧种个性研究本就不足,个性特征认识不清,创作就容易失去校准点,校准点缺失,发展就更容易被外部审美牵引。
“存活”与“活化”构成了衡量保护成效的一体两面。“存活”侧重于外部的能见度与进入主流传播通道,它解答的是剧种还能否被看见的当下焦虑;而“活化”则直指内部的剧种个性与可持续的再生产能力,它追问的是剧种能否自主延续并生长的未来命题。对于海州童子戏而言,真正的挑战始于《白骨夫人》的亮相之后。实现“活化”的关键,并不在于继续叠加视觉奇观或简单嫁接跨剧种语汇,而在于回归本体,对海州童子戏的核心艺术特征进行一次审慎的再确认,并将这一认知转化为创作与表演中可遵循的内在尺度。这一尺度的建立无法一蹴而就,它需要创作者、研究者与观众的共同校准。演职人员需基于技艺传统提出内行的辨析,研究者需对剧种个性及其地方文化功能进行精细阐释,观众则需提供真实的接受反馈。唯有这三者形成共振,《白骨夫人》的亮相,才有可能沉淀为剧种扎实的自立。

当叩问不仅为了批判,更为了构建更具生命力的创作共同体时,海州童子戏才有可能真正穿越“如在”的迷惘,从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招魂”仪式中醒来,获得在新时代下自在呼吸、昂扬生长的全新生命。这既是这部戏未尽的篇章,也是所有濒危剧种在时代转折点上,必须共同书写的答案。
作者简介
赵哲群,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江苏网络文艺观察
图片来源 | 连云港市淮海剧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