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杰，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山东大学兼职特聘教授、中国实学研究会会长

　　问：我们从小读着《三字经》长大，“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几乎刻进了中国人的文化骨血里。也正因如此，当我们读到荀子那句“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时，总会生出强烈的困惑。到底哪一个才是人性的真相？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荀子的“性恶论”？

　　答：其实这个问题，古人已经吵了两千多年了。我们最熟悉的“性善论”，只是其中一种答案。孔子说过“性相近，习相远”，意思是人的天性都差不多，是后天的习惯把人拉开了差距。孟子则明确提出“性善”，说人天生就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与孟子同时代的告子，则提出了“无善无恶论”。他说，人性就像湍急的流水，东边开了口子就往东流，西边开了口子就往西流，人性本身没有固定的善恶之分，全看后天的环境与引导把它引向何方。你看，光是先秦那会儿，就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荀子主张“性恶”，强调后天教化的重要。要真想弄明白荀子说的“恶”到底指什么，得先搞清楚他给“性”下的定义。荀子认为，所谓“性”，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累了想休息，冷了想穿衣，眼睛爱看好看的，耳朵想听好听的——这些不用学，天生就会。荀子把人的这些本能叫“性”。

　　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错，可问题在于，如果完全顺着这些本能走，不去管它约束它，人就一定会去争、去抢、去斗。好吃的想独占，好看的想独享，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所以荀子说的“性恶”，不是说人生下来就是恶人，而是说人的这些原始倾向如果不加管教，就必然导向恶。

　　那该怎么办呢？荀子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伪”。这个“伪”不是虚伪的意思，而是“人为”的意思，指的是后天的学习和教化。荀子打了好几个比方：弯曲的木头要经过加热整形后才能变直；生锈的钝刀要经过不断磨砺才能变锋利，人也是一样，人的自然本性，必须经过后天礼义的学习和自身的努力，才能从那个本能的恶的状态走向善良。

　　荀子的意思是：人的天性里有不太好的趋恶的倾向，需要靠后天的学习、社会教化来补救、来引导。这套说法放在今天一点也不过时。你看现实里，一个孩子生下来都像是一张白纸，可后来的成长之路却有着天壤之别，这跟家庭、学校、社会的熏陶分不开。出生在经商家庭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可能就有商业头脑；出生在贫困家庭的孩子，可能比同龄人更早熟独立——这些都是后天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荀子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告诉我们：别天真地以为人性全是善的，也别一棍子打死说人性全是恶的，重要的是承认那些天生的恶的倾向，然后把心思放在后天的学习和修身养性上。这不是对人性的悲观，而是真正的乐观。

　　孟子的“性善论”告诉我们，你天生就有善良的本心，要做的是找回它、守护它、扩而充之；而荀子的“性恶论”告诉我们，哪怕你天生就有趋恶的本能，也没关系，你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去转化它、约束它、引导它，最终走向善。前者是“找回本心”，后者是“重塑自我”，两条路，最终都通向君子与圣贤。

　　当然了，孟子和荀子之所以在人性问题上有不同的看法，和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也有很大关系。作为先秦时期的儒学圣贤，孔子、孟子、荀子都生活在乱世之中，但他们具体的时代又有所不同：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孟子生活在战国中期，那时候的社会虽然混乱，但相对来说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而荀子生活在战国末期，那时候的社会可以说是乱到了极点。人人都在争名夺利，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品行不好的人到处都是，仁义被践踏，正道被抛弃，整个社会环境既危险又混乱。在这样的时代里，人性的弱点很容易暴露出来，所以荀子提出“性恶论”，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更是那个时代的一种思想反映。

　　而我们今天之所以会觉得 “性恶论”难以接受，本质上是我们陷入了非黑即白的认知误区：我们总觉得，说人性本恶，就是否定了人性中的美好与善良。但事实上，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只看见人性里的光，而是看清了人性里的暗，依然选择走向光。读懂了荀子的“性恶论”，我们就会对人性多一份理智与包容：既不要盲目乐观地相信人性本善，也不要用“恶”去定性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