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玉器之外，中国人的案头与掌中，也曾容下一枚未经雕琢的果实。文玩核桃何时从枝头走入人们的掌心，已难确考。故宫数字文物库收录的清代“揉手核桃”，为这段历史留下了一份实物见证。天然生成的形制与纹理供人品赏，色泽与质感则在经年摩挲中缓慢改变。人们赏其形，也养其色；所珍视的，既有自然造化，也有手掌与岁月共同留下的痕迹。

　　与赏玩相伴的，是辨物的功夫。在形制与质地之外，成熟与变化却须从细微处判断，历来既考眼力，也考经验。

　　如今，文物身份核验正在进入肉眼难及的微观尺度。天津大学视觉智能实验室冯伟教授团队研发的馆藏文物数字指纹身份智能鉴别系统，借助机械臂和显微成像设备采集文物表面的微观特征，再由人工智能完成定位、编码与比对，用以确认流转前后的文物是否为同一件。单个指纹点鉴别不超过3分钟，精度超过99.99%。技术既能抵达肉眼难及之处，一件文玩的优劣，是否也可以交给AI？

　　从行业规范化的进程看，以明确而可复核的尺度评价核桃，已是大势所趋。现行推荐性林业行业标准LY/T 3010—2018《麻核桃坚果评价技术规范》，对其外观质量等级、配对指标及评价方法作出规定。这些可统一采集、反复比对的特征，恰是算法所长。

　　然而，文玩的品相，并非总能由一套标准数据裁定。仍以核桃为例，青皮未褪时，成熟程度、皮质与形态尚待显露；离枝之后，存放、盘玩与时间还会使其继续蜕变。即使只论外形，尺度也并非一成不变。传统审美多重端正、匀称，近些年，“蛤蟆头”等象形核桃却以奇崛之态受到青睐。原本偏离常模的形态，换一种眼光，便可能由“瑕疵”变为“逸趣”。

　　尺寸可以测量，纹理可以比对，何为美、何为丑，却不是数据本身能够轻易回答的。美从来不只是器物内部的一项参数，它还生成于人的经验、趣味与文化联想之中。算法作出判断以前，仍须由人选择样本、标注优劣，并回答那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我们究竟因何珍视一件东西？

　　近年，鉴宝类直播走红。“听泉鉴宝”后来改名“听泉赏宝”，一字之易，恰好点出了鉴定与鉴赏的分别。直播间里，人们等待的不只有真假与估价，还有器物的来历、工艺的趣味，甚至是无关价值的打趣和故事分享。一件旧物由此牵出见闻、记忆与人情。技术可以不断提高辨识的精度，何以为美、因何可珍，却仍形成于人与人的品评之间。

　　《庄子·天道》所谓“得之于手而应于心”，说的正是人在长期实践中获得的分寸。轮扁谈斫轮之道，贵在“不徐不疾”，其间“有数存焉”。这里的“数”，是手与物长期往还中形成的尺度：有迹可循，却难以脱离具体之物预先写成定式。

　　辨物之外，还须知时。2015年，央视《真相》节目《赶山之核桃表妹》记录过一个片段：陈红云削开一小块青皮，辨出“官帽”；看过果实的成熟程度，她又判断还不宜采摘——此时下树容易开裂，还要再等些时日。

　　十多年过去，她仍循着物候进山。核桃将熟，便看树、察果，向种植户问雨水、问树势；待果实离枝，再置于掌中细辨。山场岁岁相似，果实年年不同，经验就在一季一季的往返与比较中形成。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古陶瓷专家吕成龙谈鉴定训练时，把这门功夫归于多看真品、亲自上手与长期积累。他曾说，光看书还不够，有机会应当上手，“摸一摸，看一看”。核桃生于山野，瓷器成于窑火，材料虽异，辨物的路径相通：知识可以写入书本，分寸却须在人与实物的长久相处中渐次获得。

　　算法的尺度也不是天然存在的。什么被采集，什么被标作优劣，哪些变化受到重视，都会进入它日后的答案。若样本标注只偏重尺寸、周正、纹路与相似程度，一时的审美也可能在反复计算中被固化为长久的尺度。

　　今年6月，国家数据局印发《关于推进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动的实施方案》，把文化旅游列入重点领域，提出建设图像、音频、视频、时序数据等多模态数据集。方案有一句话颇值得文化领域留意：“数据标注是将知识和经验注入到训练数据的过程。”

　　由谁注入，注入什么，怎样标明一项判断成立的条件？这些问题在传统文化领域尤其具体。许多知识并不以定义的方式存在。它依附于材料、动作和环境，也会被后来的结果所修正。

　　正如文化学者冯骥才谈及非遗记录时所言，非遗最重要的内容——“记忆和技艺”，全都保存在传承人的身上。

　　制茶人须从茶青的老嫩与含水多少判断火候；制陶者要熟悉泥料的性质，留意窑温的变化；木作与器物修复，也要依循材料的纹理、干湿与损伤程度随时调整。凡是依赖材质、火候、手势和时间反馈的传统知识，皆有相似的记录难题。只存成品，留下的不过是形；来路、动作、例外与改判，才连缀成一门技艺的脉络。

　　对文玩核桃而言，经验不只凝于掌中，也生长在山场。2015年，“北京平谷四座楼麻核桃生产系统”入选第三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纳入保护视野的并非某一枚核桃，而是种质资源、生态环境以及选育、嫁接、栽培等共同构成的生产系统。

　　此后，《北京市加快推进数字农业农村发展行动计划（2022—2025）》提出，推进这一农业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存与网上传播。当保存对象从一枚果实扩展为一套生产系统，数字化便不能止于摄取形貌，还须记录水土、物候、技艺与时间如何共同作用于它。

　　从“识形”走向“知物”，并不是为传统经验设置一道技术不能进入的门槛。能够量化的，应当充分量化；能够依照标准复核的，应当提高复核效率。与此同时，来路需要记录，变化需要时间验证，审美也应保留人的选择。

　　《考工记》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古人论器，所察本不止于形，还有它所乘之时、所禀之地、所成之材与所经之手。AI可以把器形看得更清、尺度量得更准；至于知物，仍须知其所从来。（董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