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湛：张謇精神跨越百年的接续

来源：张謇与现代化2026-09-02 09:29

　　作者：管向群

　　电视剧《江海潮生》正在热播。张謇的屏幕形象，第一次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

　　这也是王湛先生近些年牵挂的一件事。

　　他不止一次对我说：向群，你们帮助呼吁呼吁，抓紧拍一部张謇先生的电视剧。

　　他的内心，藏着深深的张謇情结。

　　遗憾的是，他没有能够亲睹张謇走进千家万户的盛况。

　　一

　　2020年6月，在江苏省政协原副主席罗一民先生倡议下，江苏省张謇研究会的筹建工作正式启动。

　　2021年11月7日，研究会在南京宣告成立。

　　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李金华先生，张謇嫡孙、全国工商联原副主席张绪武先生从北京专程赴会。

　　时任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张爱军先生到会讲话。

　　研究会聘请张绪武、吴良镛、茅家琦先生为学术顾问；聘请王湛先生等老领导为高级顾问，并邀请他讲话。

　　讲话写在传统的格子稿纸上，共10页。字体隽逸苍劲、气韵灵动，一如他的书法。这是他一贯钟情的书写方式。

　　会上，他发表了题为《以张謇为楷模，开创张謇研究的新境界》的讲话。

　　他首先指出：“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两次褒扬张謇是近代以来我国爱国企业家的典范。” “总书记对张謇的高度评价，对我们重新认识张謇、传承弘扬张謇精神，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他对成立江苏省张謇研究会的意义给予高度评价，肯定研究会“将开掘、阐释、弘扬、传承张謇精神作为研究的重点，表现出了高度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

　　讲话的关键词是“张謇精神”：

　　“张謇给社会留下了丰富的遗产”。“但是，时至今日，张謇留给人们更为宝贵的是精神财富，这就是博大深厚的张謇精神。”

　　“张謇精神展现着时代性。张謇是一位崛起于新旧过渡时代之英雄，挽颓亡于既倒、救亡图存是他终生所思所为。”

　　“张謇精神极具丰富性。他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人物。”

　　“张謇精神呈现出包容性。亦新亦旧，亦中亦西，他始终怀着开放包容的心态，融贯古今，荟萃中西。”

　　“张謇精神洋溢着创新性。他是中国社会现代化的开路先锋，创造了许许多多的中国第一。”

　　“张謇精神富有实践性。他筚路蓝缕，兴办工厂，开拓垦牧事业，创办学校，缔造城市。他拓展的产业链之长，创办的公益事业之多，与他同时代的人难有能与之比肩者。”

　　“张謇精神闪耀着崇高性的光芒。崇高是对美好的追求与守护，对人生有价值的东西的追求与守护。”“他的家国情怀、使命担当、爱国主义精神闪耀着崇高的光辉。”

　　时代性、丰富性、包容性、创新性、实践性、崇高性，这是对张謇精神独到而精粹的全新概括，表现出一位博学严谨的学者所特有的专业眼光。

　　他是一位孜孜不倦的学者。他深受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浸染，始终带着温润、儒雅、谦逊的学者气质。1962年7月，他就读于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1978年恢复高考后，他成为首届硕士研究生，进入山东大学攻读中国现代文学专业。大学毕业后，1969年7月，他远赴白山黑水的黑龙江省，在东京城林业局中修厂劳动锻炼，继而在林业局子弟中学、后辗转江苏省如皋县龙舌中学任教。简陋的教室，破旧的桌椅，孤灯相伴，淡饭粗衣，手不释卷，潜心育人。艰辛备尝的7年基层中学教师经历，使他对中国农村教育的真实状况、对农村教师的工作境遇和酸甜苦辣有了切身感受，淬炼出如临如履、安贫若素、不惧艰难、坚韧不拔的优秀品质和和致力于改变中国教育现状的使命自觉，这也是日后无论职务如何变化，他始终关注基层、关爱师生、关心下属，想方设法为他们排忧解难的重要原因。

　　他对研究会工作寄予殷切期望：

　　坚持“忠实不欺”，坚持“祈通中西”，坚持“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坚持“力求精进”，坚持“留一二有用事业”之使命意识，以张謇为楷模，开创张謇研究、张謇精神研究之新境界。

　　他用张謇先生的教诲启迪大家：以张謇精神研究张謇，以张謇精神办好张謇研究会。

　　二

　　12月12日，研究会召开成立以来第一次学术会议。会议的主题围绕罗一民的新著《开路先锋：张謇》展开。

　　罗一民先生本世纪初在南通担任市长、市委书记长达十年有余。到任伊始，他就敏锐捕捉到张謇对于这座城市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和长远影响，重新发掘和擦亮张謇这张文化名片，经过科学论证赋予南通“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历史定位。2004年，他以《弘扬张謇精神，建设现代南通》为题，为《张謇》画传作序，并全力支持新版《张謇全集》的出版。这个序，是他在纪念张謇诞辰15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对此，省人大常委、张謇先生曾孙张慎欣至今感慨不已：“这是南通市委主要领导第一次在正式公开场合对张謇做出的肯定性评价，是一个里程碑的事件。”

　　王湛先生对这位小他近10岁的家乡领导格外关注和欣赏。本世纪初，为组建南通大学，他们曾有过一次历史性的合作，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彼时，全国高校的合并重组已经进入收官阶段，像组建南通大学这样的大动作，程序繁复，困难重重，几无可能。他们目标一致，这背后是心有灵犀的张謇情结。特别是时任教育部副部长王湛先生，把握全局，协调各方，全力争取国家教育部的支持，在原南通医学院、南通工学院、南通师范学院基础上，成功组建新的南通大学。创办南通大学是张謇先生的一大夙愿。他不仅亲自创办了南通农科大学（今属扬州大学）、南通医学专门学校（今属苏州大学、南通大学）、南通纺科专门学校（今属南通大学、东华大学）、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今属河海大学）等高校，而且参与或推动了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复旦公学（今复旦大学）、三江师范学堂（今南京大学、东南大学）等国内一流高等学府的创建或复办。1928年，南通大学宣告成立。张謇先生的公子张孝若在《南通大学成立纪念“宣言”》曾总结道：南通教育“最大之目的及最后之结晶则为南通大学”。组建新的南通大学的意义不言而喻。若干年后，当初和教育厅老领导冒瑞林先生一起负责具体筹建工作的南通工学院原党委书记袁靖东先生，提及此事仍然两眼放光，如数家珍，对王湛先生充满敬佩之情。他动情地说：没有王湛部长，就没有今天的南通大学！我把这句话转告先生，他谦逊地说：这是时势使然，人心所向，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对《开路先锋：张謇》一书给予高度评价，并发表了极富见地的讲话：

　　“张謇是当之无愧的中国近代杰出的政治家、教育家、企业家。张謇立足中国本土、借鉴国外先进经验，在政治、经济、教育、文化、社会治理诸多领域进行了开风气之先的现代化探索，取得了辉煌的实践成就，在二十世纪初叶的中国乃至全球，产生了巨大影响。”

　　与研究者的一般表述不同，王湛先生将教育家置于企业家之前，反映出他对张謇“父教育母实业”思想的独到心得。张謇曾言：“教育者，一切政治、法律、实业之母”。王湛先生于此心有戚戚。他认为：张謇以教育家办实业，以企业家办教育，深谙实业离不开教育，教育也离不开实业。战略上，“父教育，母实业”，“以实业养教育，以教育促实业”；战术上，“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实业之所至，即教育之所至”。“战略—战术”之论，可谓别出心裁，精妙至极。

　　他强调：“纵观中华民族历史数千年，张謇所处的深刻变革的时代，与当代最具发展相似性；张謇对现代化的追寻探索，与当今民族复兴大业也具有最深刻贴近的联系。当前日趋火热的张謇研究充分验证了张謇思想遗产的时代价值。”“最具发展相似性”、“具有最深刻贴近的联系”，这“两个最”，深刻揭示了张謇早期现代化探索与当今中国式现代化历史的和逻辑的联系，意味着张謇研究应该自觉紧跟时代，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历史镜鉴与当代启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充分肯定罗一民先生 “让张謇研究走进时代、走进大众”的观点，认为《开路先锋：张謇》就是成功的范例。

　　三

　　王湛先生是一个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人。从行政领导岗位退出后，他受教育部委托，先后担任《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基础教育战略专题起草组组长、基础教育课程教材专家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国家教材委员会委员和国家教材委员会语文学科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国务院参事室特约研究员。他风尘仆仆、不辞辛劳，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城市乡村、大中小学。

　　疫情骤至，他的健康受到了意外的损害。鲜为人知的是，他先后在三家医院住院治疗一年时间。在病房，他把近些年对中国教育的思考与心得，整理出67万字的文稿，定名《大道足音——建设教育强国若干重点工作的思考与实践》，2023年8月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2008年1月，他曾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83.5万字的《从教育大国到教育强国——二十一世纪初中国教育若干重点工作》，记录了他在教育部和省人民政府工作期间，中国教育发生的历史性变革与他的心路历程。这两部著作，成为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中国教育改革发展的历史见证。

　　转眼来到2024年，适逢张謇创办南通女工传习所110周年。

　　女工传习所的创办，作为张謇职业教育思想的生动实践，开中国女性现代职业教育之先河，彰显了妇女解放的划时代意义，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创作了凝结中国刺绣艺术精华的《雪宧绣谱》，师生的作品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成为中国女性现代职业教育最为靓丽的一道风景。

　　我与时任江苏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秦志林商量，由省张謇研究会与他所在的学校联合举办一次学术研讨会，时间定在11月12日。并商定，邀请王湛和罗一民两位先生为研讨会“压台”。

　　王湛先生对这个问题有着独特的见解。他的讲稿准备了整整30页，依然是难得一见的手写稿。

　　他以《高峰风采——从女工传习所看张謇的职业教育思想》为题，展开了从容优雅、不激不厉的演讲。

　　“二十世纪初，张謇和南通人民缔造了‘中国近代第一城’。何谓‘第一’？”“要关注两重含义。一是开风气之先的首创，二是超群拔萃的卓越。张謇以力求精进的精神开创事业，既有诸多开路先锋之首创，更有会当凌绝顶之卓绝。”

　　他从人们耳熟能详、习焉不察的“第一” 破题，用“首创精神”和“卓越品质”揭示其科学内涵，道常人之所未道，令人耳目一新。

　　用“高峰景色”概括女工传习所的成就与特色：最靓校（所）长、最强校（所）董、创新教法、人才辈出、摘取桂冠、传世之作、绣品出海、秀丽校园；

　　用“高峰气象”揭示张謇职业教育思想的高度：民生为本、产教相连、教地相适、职普相辅、知行并进、祈通中西、人才领军、构建体系；

　　用“高峰风采”定位张謇在中国近代职业教育史上的地位：前瞻思想、躬行实践、完备体系、创新体制、祈通中西、高尚情怀。

　　最后，他动情地说：

　　“张謇作为中国最后的大儒之一，以舍身饲虎、‘此后之皮骨心血，当为世界牺牲’之精神，呕心沥血兴教办学。他个人和家族为职业教育投入经费之巨、耗费精力之大，令人惊叹，令人敬仰。前无古人，后能有来者乎？巍巍乎高哉！浩浩然伟哉！”

　　他的演讲，以南通女工传习所作为透视张謇职业教育思想的一个窗口，气象宏阔，思想深邃，史论结合，新见迭出，致广大尽精微，寓奇崛于平常，是研究张謇职业教育思想难得一见、极其宝贵的权威文献。

　　掌声经久不息。这是全体与会同仁发自内心深深的敬意。

　　没有人知道，他正发着低烧，来南通之前刚刚在医院挂完水。走下讲台，他略带疲惫，悄悄对我说：医生嘱咐今天一定要赶回去继续治疗，只能提前离会了。

　　我把他送至楼下，望着汽车渐渐远去，心痛与牵挂阵阵袭来。

　　12月22日，研究会召开2024年会员大会暨一届四次理事会，邀请王湛先生作《论张謇的职业教育思想及其在职业教育史上的地位》学术报告。

　　研究会负责人汇报了三年来的工作进展和主要成果。

　　他对研究会工作赞誉有加：张謇研究会成立三年，在一民同志带领下，风生水起，别开生面，克服没有专职工作人员、没有固定工作经费的困难，成绩斐然，难能可贵。我为你们点赞！

　　他的学术报告再次惊艳全场，彩声满堂。

　　交流发言环节，议论风生，好评如潮，气氛异常热烈。

　　“教育家讲教育”，“张謇专家讲张謇”，成为与会同仁的一致评价。

　　2025年5月17日，研究会在南通张謇企业家学院召开“张謇研究系列丛书新书发布与分享会”。年初以来，在研究会支持下，《张謇三十讲》、《中国近现代地方治理现代化通论：百年张謇与路径探索》、《走向蔚蓝：张謇与港航现代化》、《张謇与人才》等著作相继面世，集中展示了江苏省张謇研究的最新成果。罗一民先生的《张謇三十讲》，是在孙家正先生的关心和催促下完成的。著作出版之际，他在第一时间收到老领导发来的微信：“终于结集面世，衷心祝贺！人物评传未有少读，此著个性独具。当代视角审视先贤壮举，切身经历体验传主衷肠。洪银兴先生的序是少见的序跋佳作。系统而扼要，深刻而贴切。”

　　王湛先生没有能够与会。他给我打来电话，说：《张謇三十讲》写得很好，书的序也很有特色。一民同志注重张謇精神的传播与普及，研究成果进入寻常百姓家，开创了张謇研究新的局面。

　　四

　　王湛先生与张謇先生在心灵上是相通的。他对张謇的认识，对张謇精神的把握，对张謇教育思想的体悟，有着鲜明的个性印记和异乎寻常的广博与深邃。张謇生活在晚清和近代中国风雨飘摇、积贫积弱的时代。他以“实业救国”“教育救国”为己任，目标远大，壮志未酬，“郁郁适兹土”，在家乡兴办实业的同时，筚路蓝缕、创榛辟莽，创建了完整的近代教育体系，在中国早期教育现代化的进程中独树一帜、独领风骚。他希望以此示范全国、影响世界。杜威在考察南通教育后不禁惊叹：“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尤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也。”作为生于斯长于斯，深受家乡文化和先贤精神熏陶的后辈，王湛先生近水楼台，较早地受到张謇精神潜移默化的影响。幸运的是，他生活和工作在新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中华民族迎来伟大复兴前景的伟大时代。从中学教师、大学教师到大学校长，从副市长、省政府副秘书长到省教委主任、省委宣传部长，他从基层一路走来，本世纪初，先后担任国家教育部副部长和江苏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历史赋予他更大的舞台，他没有辜负历史的这份眷顾。他亲历了21世纪初叶中国教育由“教育大国”迈向“教育强国”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参与了决定整个国家教育发展若干重大决策的形成、部署与推进。他分管的领域涉及基础教育、职业教育、成人教育和教育督导工作，兼任教育部总督学，一度还分管体育、卫生与艺术教育、师范教育和语言文字工作，兼任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主任。他殚精竭虑，怀瑾握瑜，为当代中国教育留下了光彩照人的一页。他以大爱情怀和高尚人格，感动和感染了认识他的每一个人。他把对中国教育的赤诚，镌刻进150万字的历史叙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