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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扬弘一
2026年金秋时节,以全国民族团结进步先进个人王万青为原型、由甘肃省话剧院创排的话剧《青青的阿万仓》,在短短半个月内接连进京演出,先后参加中宣部、文旅部主办的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优秀舞台艺术展演和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成为用舞台艺术讲好中华民族共同体和民族团结进步故事的生动实践。
该剧以一个个温暖感人的故事串联起汉藏同胞守望相助的深情厚谊,舞台光影交相辉映,折射出民族团结进步的时代内涵,在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献上一份精彩答卷的同时,也为共同体视域下如何塑造人物形象、宣传“时代楷模”、增进情感认同、构建叙事体系等方面做出了有益且宝贵的探索。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推动民族互助是社会主义民族关系的重要保障,马背医生成为民族偏远地区共赴健康路的靓丽风景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阿万仓乡几乎没有熟悉现代医学的医生和基本医疗条件,藏族牧民们分散在广袤的草原上,出行只能靠骑马,一旦遇到突发重大伤害和疾病就很难得到救治。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毕业于上海第一医学院的王万青毅然来到平均海拔近4000米的阿万仓。他用精湛的医术救治病人,也用一颗火热的心和当地藏族同胞打成一片,赢得了玛曲群众的信赖和尊重,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草原曼巴”(“曼巴”为藏语的“医生”)。事实上,王万青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回到时常思念的家乡上海,但他始终放不下玛曲的藏族同胞,这一待就是56年,直到2024年10月在玛曲去世,在甘南草原上书写了中华民族一家亲的深情恋歌。
话剧《青青的阿万仓》在深入挖掘王万青感人事迹的基础上,基于舞台经验和当代审美,进行了大胆的艺术化处理。该剧从一开始就大胆摆脱了“英模戏”的标签,而是真正深入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以真实鲜活的人物性格推动故事自然延伸,让人物鲜活地“立”在了舞台上,充分彰显编剧王登渤扎实戏剧功底的同时,也让共同体叙事实现了具象化表达。
该剧在共同体叙事上深植于情感共鸣和情感认同,始终充溢着人性的光辉。编剧没有刻意去强化主人公方原的先进典型和伟大事迹,而是首先将他还原为人,一个会感到害怕、经常想回到上海又放不下藏族妻子和牧民群众的普通人。作品一开始就强调主人公选择到阿万仓时,除了响应国家号召之外,还是要争口气,要证明自己不是资产阶级的少爷,而且在出发时就发誓一定要回到上海。这种“平视”的讲述视角极大地拉近了和观众之间的距离,也让方原这个形象顿时质朴立体起来。更为难得的是,这部剧在真实描写当时阿万仓生活和医疗条件落后情况的基础上,强调了主人公遭遇到的各种苦难和不易。同时,没有停留在坚守奉献的层面,而是浓墨重彩地描写了阿万仓的美丽和牧民的善良。于是,剧中的方原不仅是一位甘于奉献的拯救者,话剧《青青的阿万仓》也不是讲述一个先进地区精英专家对一片落后地区进行援助的故事,而是一个美丽心灵和一片美丽土地之间的情感对话,甚至是两种文化之间的精彩对话,一首充满诗意的阿万仓赞歌。该剧采用双线叙述结构,不断强化上海和阿万仓这两个跨越两千多公里、相差四千米海拔地方之间的对比,不仅让舞台画面更加丰富饱满,而且让上海海派文化和阿万仓游牧文化在这种双线叙事中变得“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观众跟随剧中方原的脚步,从刚开始外来者视角的观望打量到一点点熟悉认可,从紧张对峙到逐渐融入和深情拥抱,这片土地逐渐融化主人公的内心。方原和卓玛的爱情故事看似贯穿全剧,实际上深层贯穿着方原从“旁观”“暂留”到爱上玛曲高原和当地牧民的心路历程,剧中多次强化方原喜欢拍照这个设定,正是主人公内心情感外化的具象反映。
该剧在共同体叙事上立足于戏剧结构的严谨布局,一直充满着戏剧的张力。无论是从剧本结构还是台词功力上看,这部作品都显得十分老练和精到,为了能涵盖主人公从青年到老年的漫长人生历程,又能凸显刚到阿万仓时的内心碰撞,本剧选择从序幕时的舒缓回忆开始,然后迅速切入到那个火红年代,每一幕都有一个鲜明的冲突矛盾,而每一次冲突的化解又都推动着新的故事发生,做到环环相扣、步步推进,这样推动的冲突不是在“事件”层面的刻意制造,而是基于人物性格的内在打开。戏剧第一个冲突便是方原在还没适应高原反应时,便要面对文化差异上的挑战,在面对孕妇因胎盘滞留引起大出血的抉择时,方原用自己的专业和敬业救治了病人,也以真情实感和精湛医术化解了文化层面的冲突。该剧始终贯穿着一条主线,那就是“方原会留下来吗”,这是当地藏族牧民的疑惑,也是贯穿方原一生的内心拷问。从最开始强烈的高原反应,闻不惯藏袍味道,吃不惯糌粑,到不会藏语、不会骑马的难堪,从缺乏基本手术条件而感到自我怀疑,到因为文化差异而不断产生误解,从父母希望方原回到上海的期望,到卓玛对他的深厚情感,这些矛盾不断推动着故事发展,更让所有矛盾在共同体叙事中获得升华,充分彰显了主创的扎实功底和思想站位。故事最后,主人公从“飞鸽”牌(象征短暂停留)最终变成了“永久”牌(寓意扎根奉献),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也在这种蜕变中不断铸牢和强化。
该剧在共同体叙事上着力于风土人情和群像描写,始终洋溢着鲜明的人物个性。《青青的阿万仓》在着力刻画了方原这个人物的同时,也鲜活刻画出卓玛、贡布、桑吉、老阿肯等人物形象,该剧编剧王登渤曾多次到甘南高原深入生活,十分熟稔当地藏族同胞的语言特点、生活习惯和性格特征,让剧中人物无论对话还是行为都格外的鲜活生动。卓玛俏皮中透出的倔强、扎西鲁莽中带着的直率、贡布幽默中饱含的智慧都让人印象深刻,甚至编剧会用一些看似较为极端的方式来强化人物形象,而这一切又都很自然地符合甘南大地的风土人情。因此,作为一部反映模范人物的剧作,这部作品却显得格外的松弛和轻盈,虽然有很多十分感人的场景,但不是刻意地去煽情和催泪,没有因为绷着一股劲儿去写而显得用力过猛,这在主旋律作品中显得尤为难得。“把草原上的月亮都哭进了云里”“心思倒像蜘蛛织下的网”等对话特别鲜活幽默,也特别符合甘南人幽默风趣的性格。作者在刻画方原父母时,又立即切换到上海人的性格特征和说话方式中,尤其是方原的父亲,一方面心疼和思念自己的孩子,一方面又支持孩子能够干出一番事业,既担心方原娶了藏族妻子而难以再回到上海,又一再劝方原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这种纠结恰恰塑造出了一个有血有肉、可信可亲的伟大父亲形象,也让舞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显得不多余,都可信可亲和可以理解。
除了主创扎实的创作功底和充满诗意的台词之外,让舞台叙事变得更具时代内涵的核心恰恰在于作者共同体视野的深层架构和形象转化。首先,作者将共同体叙事作为贯穿全剧隐形且本质的主线,这部作品所有冲突都是基于陌生环境和生活习俗而产生的不适,都洋溢着两种文化之间的碰撞,但解决所有矛盾的答案就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认同和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相互信任,这种融合又带来更深层次共同体意识的铸牢。在剧中,方原说自己好像离不开玛曲的同胞;在现实中,王万青的妻子说他已然是个玛曲人了,这种情感上的“离不开”正是“三交”叙事的支点。其次,该剧共同体故事的讲述没有停留在口号上,而是自然地融入人物和故事的进展中,戏剧最后面对自己和别人一次次关于“为什么不回上海”的疑问时,方原用近乎“哈姆雷特式”的一长段充满诗意和哲理的独白,既表达了不为人理解的孤独与苦闷,又传递出每救活一人便获得莫大慰藉的真切感受,这种矛盾和纠结恰恰让共同体叙事落到了实处,融入人们的内心世界中,变得可感可触。事实上,该剧主人公赢得当地牧民尊重的不仅是精湛医术,更是家人般的情感认同,正如王万青儿子所说,王万青在玛曲生活了一辈子,草原上的牧民就是他最亲近的家人,这种超越血缘的“家人意识”正是共同体叙事永不过时的精神内核。话剧《青青的阿万仓》通过深入探寻一位民族团结先进个人的精神历程,既成功实现了共同体叙事的情感转化,也以舞台艺术的独特魅力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富有时代气息的生动诠释。
(作者系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博士研究生、兰州文理学院高级讲师)
